半夏小說

【22 我只喜歡學習】

關燈 小 中 大
【22 我只喜歡學習】

季秋在十二月初回到香港,坐飛機,在啓德機場降落。

來接她的人是向雪梅。季秋登機前已經得了囑咐,并不意外,目光在向雪梅已經平坦的小腹上短暫停留,随即親熱地挽起她的手臂:“阿梅姐,謝謝你來接我,我給你和寶寶都帶了禮物。”

向雪梅笑得眼睛彎彎:“禮物我也有份?那我們可要快點回去,我好期待!”

其實她們本來沒什麽交集。季詠恩比向雪梅小五歲,季秋又比季詠恩小三歲,年齡差太大了。向雪梅長成亭亭少女時,季秋還蹲在家門口玩泥巴。後來向雪梅帶着季詠恩出去走xue,當時季秋已十六歲,懂了事,才開始能和向雪梅說上幾句話。

那時候季秋對這個大姐姐是很有些向往的。有門路,會賺錢,八面玲珑,妩媚漂亮。在健美褲還沒有流行到縣城的時候,她敢第一個從上海買來穿上,坦坦蕩蕩地上街,上身穿着棕色皮衣,燙一頭蓬松的波浪,襯得下颌愈發銳利,簡直是從挂歷上走下來的女人。

後來健美褲普及了,人人都穿,她反而不穿了。客觀說,大多數人都穿得不如她好看,因為常年練功,她的雙腿肌肉緊實線條流暢,那美麗的肌肉形狀,和她永遠昂揚的姿态,令她看起來像一匹小馬駒,健康壯美。

剛開始有性別意識沒多久的季秋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無比的女性魅力,明明姐姐和阿梅姐搽同樣的雪花膏,但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阿梅姐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更香更濃郁。

可以說,在當時的季秋心裏,阿梅姐就是最标準的美麗女性。

不過她長大之後并沒有變成阿梅姐,也許是因為去日本讀了兩年書,現在穿衣風格更似日本都市女子,米白色的直筒Balman風衣,鈴木保奈美的同款,頸上搭着一條細細柔柔的孔雀藍的絲綢絲巾,短發沒有燙也沒有染,整齊攏在耳後,一點自然的弧度就已很好看,露出耳垂上簡約圓潤的珍珠耳釘。


而曾經張揚美麗的阿梅姐現在已變得樸素,身材豐潤許多。年華最好的時候,她的身子簡直就是薄薄一片,手臂上的肌肉那樣緊致,現在再一挽上她的手臂,軟軟的,柔柔膩膩,倒是讓人總忍不住想捏上幾把。

向雪梅自己不讨厭這種變化,季秋也覺得這樣很好。歲月不敗美人,她的臉上還能看出幾分過去的美人影子,更多了一種平和的溫柔與母性的慈愛。

“小秋,你不要怪你姐姐,她今天有事要忙,才讓我來接你。如果不是實在走不開,她不會錯過接機。”

“她昨天給我打過電話了。”季秋沒放在心上,“畢竟她是演員麽,工作安排總是不講道理,我能理解。”

*

季詠恩所謂走不開的事,不是大事,也不是正事,是陪謝沛雯吃飯。

這次不是燒鵝飯。Gaddi's,全港第一間法餐廳,開業迄今已有四十年歷史,刀叉匙全部是閃閃發亮的銀器,每道菜都沒有季詠恩的拳頭大。

第一次被陳仲謙帶來的時候,她緊張得不知道手和腳要往哪裏放,更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一個外國人莫名其妙跑出來把菜品挨個介紹一遍。今時今日,餐廳因為四十周年全部翻修,更加華美氣派,處處可見古董,她也已能勉強裝出些樣子來,了解了主菜和副菜的分別,但,還是不喜歡。

“吃得慣嗎?”謝沛雯很貼心地問。

她搪塞過去:“還可以。”

沒肯定就是否定,大多數時候,還可以就是不可以,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社交辭令,意思是,出于種種原因,我可以忍受這種不可以。

如果今天不是季秋回來的日子,她也許能更可以。昨天謝沛雯約她時,她先是拒絕,表示妹妹回港要接機,對方卻沒有松口,而是笑着告訴她,詠恩,我的時間也很寶貴,也要擠的。

言下之意,肯約你已是恩賜,還敢講東講西地推脫?

她不得不來,吃些她并不太中意的鴨肝松露之類的菜品,聽着對面的女人說一些她并不感興趣也聽不懂的話題,左耳進右耳出,只想趕緊進入正題。

“我呢,人回來香港這麽多年,卻感覺胃還留在外面。”

謝沛雯輕輕放下刀叉。

燒鵝飯是她的生活,Gaddi's是她的生活,和新歡去泰國餐廳也是她的生活,都一樣的尋常。

“這裏的餐單,你看不看得懂?”

“看不懂。”季詠恩誠實回答,“我不懂英文。”

她的知識水平,往好聽一點說,極其普通。畢竟小時候沒有那種條件。

“學一學吧。”謝沛雯優雅地擦擦手,“鐘婉玲懂。她出身也不大好,公屋裏長大的女孩子,可是英文很不錯,人也很大方,不怯場,現在仲謙外出應酬都帶她——你沒有危機感嗎?”

季詠恩從她淡然的語氣中捕捉到了一點細微的不滿。

“我聽說了,你最近沒戲演。”她從包裏翻找出口紅,“詠恩吶,時間是不可以空的。人這一生最寶貴的財富就是時間,要麽賺錢,要麽就努力學習好賺錢,你還年輕,不懂得這個道理,沒關系,我可以教你。我給你請了英文老師,水平很好的,每周三次登門教習。”

說完,她起身:“我去補妝。”

從頭到尾,沒有給季詠恩發表意見的機會。

她沒有危機感,她不喜歡應酬。明明是謝沛雯自己有了危機感,自己不肯上陣,卻想讓她去和鐘婉玲打擂臺,還真以為她們是同盟?

雖然謝沛雯從頭到尾的态度都稱不上尊重,但她也沒打算拒絕。

不需要自己出錢請老師,多學點東西總不是壞事。

*

季詠恩趕到茶餐廳時,阿豪和向雪梅忙着招呼客人,季秋正在寫東西。

她輕手輕腳在季秋對面坐下,悄悄探頭看,是一份日語的材料,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季秋感受到對面的人影,擡頭看了一眼,見是她,又把頭低回去:“你忙完了?”

“忙完了。”季詠恩安靜地看着妹妹寫寫畫畫,“你們個個都懂外語,只有我什麽也不懂。”

“怎麽了?有人說你嗎?”季秋擡頭。

“我只是感嘆一句而已。你在寫什麽?”

季秋把自己寫的東西展示給她看:“阿梅姐說他們新添了一臺制冰機、一臺炊飯機,都是日産,說明書是日文,只有個粗簡的翻譯标貼,平常怎麽使用養護都看不太懂,讓我幫忙翻譯一下。我把要點給他們寫出來,喏。”

向雪梅湊過來:“小秋現在可厲害了!”

阿豪也在忙碌的間隙擡頭:“你們姐妹兩個都很厲害!”

季秋有點羞澀地連連擺手。季詠恩看着她,方才的壓抑和不快只要看她一眼就一掃而空。

妹妹是個讀書苗子,季詠恩從小就知道。所以當初,光把母親弄過來看病還不夠,她求着陳仲謙無論如何都要把季秋帶過來。

十六歲的季秋太懂事,又不太懂事。送母親入住療養院的那一天,一切塵埃落定,姐妹兩個坐在涼亭裏,季秋固執地對姐姐說:“我不要讀書了,這邊人講話我也聽不懂,我要去打工,在香港,洗碗也可以賺錢,媽媽說等她好一點也會想辦法做工賺錢,你就不用再跟着那個男的。”

季秋仰着頭,倔強而堅定,季詠恩低頭看着她稚嫩的臉,許久,摸了摸她的頭發。

“你想洗碗去哪裏都可以洗。小秋,我把你弄來香港,不是讓你去洗碗的,是讓你以後再也不用洗碗,別說別人家的,就是自己家的也不用洗。”

那時候季詠恩還沒見過謝沛雯,但對她的事跡略知一二,港大畢業,國外留學,做生意,賺大錢,住豪宅,開豪車,家裏的用人比季詠恩這輩子認識的人還要多。當時,謝沛雯就是她關于讀書的女孩子的全部印象與想象。

“我想讓你在這邊接受更好的教育,将來讀好學校,過上更自由更富有的生活。你可以去洗碗,我也可以去洗碗,但這輩子也攢不出錢讓媽住這種療養院。你要讀了書才有可能賺到這些錢。”

後來季詠恩逐漸明白,并不是讀過書就一定能賺大錢,但有自己給妹妹托底,加上妹妹自己的學歷,至少可以保證她人生的下限。

好在季秋也非常争氣,她很快适應了這邊英文授課的節奏,學廣東話也比當初季詠恩快多了,順利插班讀中四,抽空考了個JLPT,會考之後就直接申請了日本的學校,去年開始讀語言學校。這當中陳仲謙出力許多,給季秋請頂級的補習老師,送她進band1中學,幫她補齊各種材料和手續,至于在日本的生活費與學費,自然也是他在出。可以說,除了學習這件事本身,季秋什麽都無須擔心。

起初季秋對此十分抗拒,總恨自己賣姐求榮,直到季詠恩明确地告訴她:“反正我已經把自己賣了,你接不接受這些幫助都贖不回來,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一點,不要把這些當成他的,當成我的。只要書讀得好,就不算辜負我。”

她聽姐姐的,自此發奮,一日不歇。

翻譯完了說明書,季秋問季詠恩:“你明天的時間能空出來吧?明天一起去看媽媽。”

“好。”

季詠恩應下來。多餘的季秋也沒問。起初不管是她還是季詠恩自己,都以為陳仲謙只是一時新鮮,誰知道一晃眼五年都過去了,姐姐的處境她也很清楚,在她看來,自己學成歸來賺大錢幾乎是姐姐贖身的唯一指望了——等她能賺到供養媽媽住療養院的錢,姐姐就可以恢複自由身了。

向雪梅拿走說明書,看了又看:“哎呀,這字寫得真漂亮。小秋也長大了,這兩年有沒有找個日本男朋友?”

季詠恩托腮想了想:“我工作時也見過一些日本男明星,我覺得日本男孩子沒有香港男孩子好看,還是找香港男朋友吧。”

“怎麽不好看?你沒品味。”向雪梅從櫃臺裏掏出一張專輯,“小秋,你看福山雅治好不好看?”

季秋笑盈盈地回答:“好看,但是我不喜歡男人。”

“啊?”向雪梅愣在原地。

“我只喜歡學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